犁雨聲聲 | 我是藏不住雨的

2021-05-31   健康文摘編輯部 126

作者|犁雨聲聲

◎ 窗戶是房子的

房子裝上防盜門，嘴巴就有了牙齒，一會吞，一會吐，我們多像不容易消化的食物。

窗戶敞開，收留外面那些無家可歸的聲音，關上，我想想，還欠著明天十個小時的勞動。

欠著菜市場一個側影，欠這世界將我苦難中贖回的債。

對於房子，窗戶要揭開外面的迷茫，我習慣把美好的東西放在裡面。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紛紛遞名片過來，我敬畏，並當作最貴的奢侈品。

這個社會，像提前開發的樓盤，房間早已被搶購一空，還好，有一扇窗戶收下我鐘擺的魂。

偶爾，從窗縫擠進冷，或霧霾，含我的嘴巴，飲了一口溫暖的茶，我把它當作另一種鞭撻。

窗戶裡，窗戶外，分開兩個世界：一個給光明；另一個攬下了所有黑暗

◎ 窗外

一隻鳥落在樹枝上，樹枝稍微振動了一下，這振動像極了，我看到樹下的乞討者翻動垃圾。

我留意整棵樹，斑駁的樹蔭投下來，像破舊的衣裳。

倒是一陣風捲起乞討者的塑膠袋，一會兒飄進酒店，一會兒飄進商業大樓。

窗外，只有那棵香樟樹收留了一隻鳥和一個乞討者，塑膠袋再也不回來了。

◎ 一塊石頭

石頭是沒有聲音的，我聽到的聲音，是開山工把裝有炸藥的雷管塞進山體。

我聽見大山叫了一聲，紛紛塌落，它被活活剜走一片肉。

石頭滾落到我的腳邊，我看到它一身灰色工裝，沒有表情，像從樓頂掉下來的立模工。

它的疼痛，是硬著頭皮死撐下來。

當鐵鏟把它們鏟起，像撒豆子丟進自卸王的車箱裡，我聽到石頭，有了迸裂的聲音。

◎ 螢火蟲

我得感謝，那個打完最後一個巡更點、那個清理最後一桶垃圾、那個撬下最後一塊範本、那個發出最後一班公交車，都是我感謝的。

他們從四處飛來，飛來就發光，城市需要外來的光源，以至於，我在夜裡看不清的時候，想到他們一點光亮。

想到他們，我的眼前就明亮了

◎ 雲片

我接通孩子視頻通話，牽掛的兩片雲算是見面了。

一片雲見到另一片雲，漂亮懂事了；一片雲親上了另一片雲，我是藏不住雨的。

從蘇北平原帶來的雨水太多了，但我從未下過。

一片雲牽著我，讓我理髮，刮鬍子，讓我吃的好一點。

有沒有衣服打扮一下？讓雲片不帶一點陰沉。

我欣慰的飄，從蘇北平原飄到江南小鎮，我的欣慰，成為被人牽掛的一片雲。

蘇北平原的上空，呆不了幾片雲，而我最終也會回到最初的地方。

再大的風，也吹不走啦！

一片雲看著另一片雲，兩片雲緊挨在一塊，撕不開，關掉視頻，誰也不想輕微的雨水弄濕手機螢幕。

◎ 地鐵上

一米八的瘦大個，能抓我的

1. 是孩子舊的沾灰的校服、2. 是熱辣辣陽光吻過的手臂和臉、3.  是沉甸甸的工具組、4. 是頭上長時間沒空修剪的草原。

他扶著扶手搖晃，城市的地鐵乾淨的沒有空隙，我站起身讓出座位，他比我老，他的老像收割后的豆桿，我能聽到叭叭作響。

我下車時，看見他粗糙而帶血痕的手掌，好像有什麼東西，猛然抓了一下我的後脊樑。

◎ 問路

鐘錶，滴答滴答，我聽到什麼東西在漏水，是窗臺上的花朵，還是螞蟻？

這樣的話，漏光了水的母親，又去哪裡？

昨日的鐘錶上，走著三個沒有人情味的法官，偌大的房間，只容我一滴一滴觀看。

水滴，滴進腐朽又向著新生，或是虛無，水的味道，也始終沒有改變。

上一秒連著下一秒，甜黏著苦，同時贈給我一次好好說話的機會

◎ 樹梢

是時候，該向慢慢走過的白雲交待了。

樹蔭庇護了多少的陰影，那黑手一直向周圍伸著，幾隻鳥來過，抱了一身灰就走了，留下草，像瑟瑟的難民，披著破舊的衣服。

我的院子，並不是什麼世外之地，一半信陰影，一半信陽光，不會太久，秋風亮出警官證，拔掉樹枝上的所有黑手。

◎ 我無意中觸動了暫停鍵

剛剛，我無意中觸動了暫停鍵，正在播放的電視劇突然停止了。

原本射擊的槍，停在哪兒；原本要死的人，也沒有死成。

我還想試試，現實的某個事件，某隻手按住了暫停鍵，某處的行政停住了、某處的監獄停住了。

原本筆直的高層建築，突然發出難聞的腐臭味。

要落下的刀，要舉起的槍，要死的人，同樣沒有死成。

我看了痛心，怕灌鉛的烏雲，拖垮整片天空。

天是不能墜下來的，我趕緊鬆開了髒兮兮的手。

◎ 空屋子

時間的榔頭，一下一下敲著屋頂，空屋子像釘子一點一點下沉。

好久不住人，荒草爬上台階，像前來叩門的陌生人。

屋裡落滿了灰塵，有今年的，也有去年的，或者更遠，我記不清是哪一年。

這麼平靜坐在椅子上，一家人喝茶聊天，陽光跟進來像好久不見的親戚，暖著我。

這些年來，我好久沒有打掃，也未曾裝修，像這蜘蛛網結滿的空屋子，被時間的榔頭一點一點釘在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