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行千里 | 所有的人各懷心事，都不說話

2022-02-07   健康文摘編輯部 109

虛寧寺

虛寧寺在城市邊緣

腰纏幾里山路，蜿蜒而上

就能看到大雄寶殿

佛總是在高處俯瞰萬物

我在上山的路上

常常折幾枝桃花，或韭蓮

混在躬身前行的香客中

腳步就會輕盈許多

我會用桃花掩住廊柱上的蟲洞

把韭蓮奉給那位八十八歲的老尼

老人青袍小帽，一生漂泊

她手執蓮花輕啟鄉音的模樣

就像我傳說中的老祖母

又一次來到人間

老手藝

我還是想去看看那個老匠人

在小鎮一角，他的傳習館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讓四季不衰的花朵有了銅的質感

讓無數生鏽的耳朵瞬間通透

一塊頑銅，被千百次

錾刻，錘揲，熔化，打磨，刨光

目光如炬，他把自己也變成一塊古銅

血液浸淫在裡面

直到涅槃成梅花，翠竹，山茶，農夫

幻化成攢動的人間萬象

小錘敲過一千年，敲出

一聲聲清脆的鳥鳴

紙糊的童年一捅就破

中途風景

我喜歡在霖雨橋等79路公交

喜歡那個有點文藝的站名

乘車的人都懷揣著一些音符

車子載著音樂滑行

下一站是月牙塘，那個公園的

海棠和櫻花有一種初戀的嫣紅

紅雲路兩旁的藍花楹

把書卷之香釋讀得層次分明

當然，這是在春天的一個早上

陽光像溪水一樣漫過車窗

所有的人各懷心事，都不說話

其實我想去的是黑龍潭或植物園

營業處

入 草本閣群英會 醫師、藥師、營養師，免費分證健康養護 VIP會員

據說那裡的茶梅

剛剛開成熱戀的模樣

我是個沒有主見的人

在這個春風泛濫的城市裡

一直不得要領

過了小麥溪，茨壩，車上還是那些乘客

不增不減，路旁的棕櫚樹像幻燈片一樣滑過

報站的聲音像雲雀一樣好聽

多好的春天啊！ 不知道是誰

發出一聲輕嘆，不用看

我也知道

那一定是個外鄉人

鳳翥街

在鳳翥街，總能找回一些失去的東西

譬如此時，我坐在臨街的窗子前

輕啜一杯紫米露

外面的嘈雜那麼親切

許多人不緊不慢地在時光里行走

我一直遊離在身體之外

諸多歲月就這麼悄悄地過去了

不知不覺，我也走進那些人中間

一個老孃孃坐在轉角樓下，低著頭

幾朵小百合在她手裡雀躍

像她膝前的小孫女那麼乖巧

她用一根細線把她們的童年串起

她在笑。 是那種低眉淺笑

從心底裡開出的花

我想不出更好的詞語讚美她了

我知道，這個季節許多花都在競相綻放

並不是每一朵

都能夠找到回家的巷口

末日之詩

王已腐朽。 土地被再一次剖腹

這個秋天和兩千年前沒什麼兩樣

秋陽高照，青草泛黃

黃腸題湊還保留著漢朝的年輪和香味

只是不再生長，也從未僭越

一個提著油燈的人，曾縮著身子進去過

最後蜷坐在金銀珠寶間

和油燈一起熄滅

作為王唯一的的殉人

他應該感到榮幸

他也成了古物，只是他的命

比那盞油燈更輕薄了幾分

青銅器

歷史本來就不完美

何必苛責一塊銅的支離破碎

饕餮，蟠螭，卷雲，鳳鳥

在紅斑綠鏽中若隱若現

這浩瀚神秘的星空

窮盡了我們的想像

那是一座山脈的圖騰啊

河流，森林，流星，火焰

生命的期許與飛馳

讓銅長出了翅膀

嗅著五穀，酒液和泥土的氣息

我們恭恭敬敬請出祖先的指紋

那些帶著傷痕的渦漩深藏著我們的來路

如果能剝出幾行鳥篆

請鼓掌歡呼吧，那就是先人留給我們

打開一塊古銅的金鑰

謊

老父親很想去他50年前掄過大錘的礦山看看

他說那時的礦上紅旗招展，燈火輝煌

每一天的太陽熱氣騰騰，身上

總有使不完的勁兒

我說好啊好啊

然後告訴他通往那裡的路正在拓寬

我不想滿足他這小小的願望

不想讓他知道

那座礦山已經空無一人

山谷裡只有野草和鳥鳴

那條路已被時光擠壓得瘦骨嶙峋

就像他現在這樣

黃連

一到三伏天，我娘

就會從藥鋪買回一兩黃連

年景好時，還會多買一兩

我娘說，黃連敗火

那種土腥氣的苦

在我家的老屋瀰漫多年

那一年，莊稼長勢喜人

剛進七月

就有了豐收的跡象，黃昏時分

藥鋪傳來消息

黃連漲價，去年買一兩的

今年只能夠買一錢

我娘哈哈一笑，說

咱家以後不用煎黃連了

苦日子算是熬到頭了

鐵皮石斛

一株石斛足以撼動一座峭壁

這最高冷的蘭

每每讓我心生景仰

瘦小的三叔公一輩子在懸崖上行走

像一根被繩子拴住的螞蟻

和自己對峙，直到有一天

自己打敗自己

三叔公是幸運的

作為最後一個攀岩採藥人

有一株盛開的石斛花

陪著他一起隕落

從此，那處崖壁

再無石斛開花

土地廟前

瓦片來自於泥土

螻蛄也是

它們的疼來自同一片土壤

就像我的疼

源自於母親的身體深處

螻蛄在瓦片上舞蹈

火苗在瓦片下舔噬

土地廟塌陷了一角

已容納不下更多的願景

當秋風不再回頭

苦難和光榮再也無法複製時

土地就會收回所有的疼痛和火焰

然後用一場鵝毛大雪

原諒每一粒草籽的背叛

桃花源間文學社 文/狼行千里 編輯/霞滿天 組稿/禾秀